夜虫唧唧鸣语,寂静幽谧的森林里不时传来野兽的哀鸣声。
笼罩在雾之沼泽上面的水气,随着夜色逐渐向四周扩散,不一会儿,整座森林都被苍白的雾笼罩得严严实实。
森林里,周遭轻碎的声音消失之际,沼泽的水泡声又传出来。黑龙之蛋继续躺在雾之沼泽里面。
尽管外表上看去,并没有什么改变。但高凯刚才实实在在感觉到了从蛋里传来的微弱的振动。
神圣的生命正在里面慢慢地酝酿,
蛋的振动非常有节律,每分钟大概只跳动十余次,高凯知道那是龙的心跳,而且伴随着孵化继续进行,心跳数将会在短时间内达到龙族诞生所需的正常值。
(算起来,从现在起只需要一周的时间,龙就会孵化出来。)
高凯暗自盘算着时间,他目不转睛盯着黑龙之蛋,身旁点燃着的篝火映红了他的面孔,却让他那苍白的脸变得更加峥嵘可怕。他露宿在这无人的森林里,感到极度的荒凉寒冷。
多年以来所熟悉的孤漠完全占据了他的内心。他的心情一阵凄楚悲痛,眼中的哀愁与悲伤堆积如山。
随着一声轻微的呼吸声传来,高凯把目光投向了倒在篝火旁的少女,看起来她终于清醒过来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神志尚不清醒的少女伸展着僵硬的四肢,她一脸惫懒,显得非常疲倦。
但当她逐渐回忆起过去发生的惨剧后,她一下子惊叫地站了起来,神色惶恐的瞪着离她不远的高凯,对方也正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注视着她。
“你这个恶魔……”少女咬着洁白的牙齿,脸上带着愤懑的表情,但她也惊讶于对方没有趁她昏迷时杀死她,这和先前的他有点不一样。
“我只有一个问题,”高凯随时提防她的圣洁魔法,他说道,“你在莫斯村所遇到的那个男人后来去了哪里?”
“想戏弄我吗?”少女脸上浮现出鄙夷的神色。
“什么?”
“杀死莫斯村里所有人以及我的伙伴的那个魔族不正是你吗?!”少女想到了惨遭屠杀的村民和她的同伴,她的脸上布满悲愤,那是种想把高凯碎尸万段的表情。
“我?你说是我?”出乎意料的诧异。
“我永远都不回忘记你这张邪恶的嘴脸的!”少女愤恨地大喊起来。
高凯皱着眉头,但很快他的脸上便浮现出情理之中的释然:“原来这样子,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。”
他虽然从未与他的父亲见过面,但是他从各种渠道所打听了有关他父亲的情报,据说那个男人与他长得一模一样。
(毕竟我和他是父子啊。)
高凯默默地想着,他并不因为人类对他的误解而生气,因为他从不需要人类对他理解,他的生活只需要有对人类根深蒂固的仇恨,这就够了。
即使自己是追随着父亲的足迹,一步一步迈向地狱,他也在所不惜。
在他看来,这是作为一名魔族的人生所无法回避的必经之路。
“那么为什么我要杀死村民,以及你的伙伴?”高凯极力想从少女的身上获得有关他父亲更多的信息。
“这就要问你自己了,几十年来,你不是一直以屠杀生灵来取乐自己吗?也正因为这样,我们才会接受委托保护莫斯村。”
“原来你是佣兵啊。”高凯感到有趣,眼前这个少女一身贵族的打扮,却令人意外的是佣兵职业,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古怪的事情,“可是,你身上的魔法装备可不是一般的穷佣兵买得起的,虽然是一身的杰特斯贵族打扮,但是老实告诉我,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
“这个……我不能说。”少女摇摇头,不善于说谎的她在谎言被揭穿时,满脸通红。
“即使我威胁你,你也不肯告诉我吗?”
“对不起,不能。”相当坚定的回答。
高凯感觉到一丝不快,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,他考虑着是否该杀死面前这个女孩。
空气里所酝酿的杀气显然惊扰了少女,她的双目中射出的怒火,胆战心惊,仇恨犹存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梅娜蒂。”少女紧跟着反问道,“你决心要杀死我吗?”
“你是那样认为的吗?”高凯缓缓地站了起来,毫不掩饰自己逐渐散发的杀气,他看见少女脸色大变,并不停地往后退缩。
“我不可以死在这里!”梅娜蒂一边摇头,一边后退,同时她开始吟唱驱退魔族的圣洁魔法。
“一直以来,我都想看看漂亮女孩面对死亡的表情。”高凯在梅娜蒂吟唱魔法的同时展开了行动,他疾驰如箭,刚劲的手指抓住了梅娜蒂正在划魔法结印的双手,只轻轻地往前一拽,梅娜蒂便顺势跌倒在地上。
梅娜蒂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时,高凯那锋利的手爪抵在她的眼睛前面:“别动,否则我会在你死前先划烂你漂亮的脸蛋!”
可是出乎高凯意料的是,面对死亡梅娜蒂表现出异常的勇敢,情急之下的她竟一口咬住了高凯的手腕,鲜血一下子喷了出来,连她的银牙也因此染成殷红色。
钻心的疼痛立即侵袭了高凯的全身,在那一瞬间,他几乎要用利爪刺穿梅娜蒂的喉咙,一种熟悉的感觉迅速从陈旧的记忆里苏醒过来,并完全抑制住他的杀意,让他那本已狂热的杀气奇迹般消失掉。
他举起的利爪缓缓放了下来,并慢慢地缩回他的手指间。
疼痛所带来的熟悉感觉,一涌一涌不断激荡着高凯的记忆,在他小的时候,面对凌辱他的大人时,他也正是像现在的梅娜蒂一样,死死地咬着对方不放。
开始咬的是手腕。
之后咬的就是对方的脖子。
在自己逐渐强大之后,他不再用牙齿咬,而改用比剑还锋利的爪指。
刺穿对方的喉咙、心脏、脸部,或者任何能够杀死对方的部位。
汩汩鲜血浸染,熟悉而激荡的腥味,冷漠无情的屠杀,杀戮的生活把高凯慢慢地变得麻木不仁。
如今从手腕传来的清新痛楚,让高凯神色恍惚,他几乎把面前的梅娜蒂当成了儿时的自己。
也许正是这样的幻觉,才让他急躁的心情慢慢地平息下来。
他就这样静止不动,默默忍受着梅娜蒂带给他的疼痛,一边陷入了往事的回忆。
梅娜蒂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,尽管她也注意到高凯已经松弛下来。
“喂,你适可而止点吧。”高凯终于挣脱梅娜蒂的牙齿,他的手腕上赫然出现两排新鲜的齿印,鲜血依然流个不停,“真是奇怪,你是属狗的吗?”
“你才是狗呢!”梅娜蒂喘着大气,嘴角全是血迹,虽然疲惫不堪,她依然警惕着高凯的行动,但是她自己也对眼前这个人也产生了疑惑。
(他先前完全可以杀死我的,可是为什么他没有下手?不对,这个男人与村子里的那个人有点不一样。)
“我改变主意了,你走吧。”高凯看也不看梅娜蒂,他盘膝而坐,开始清理手腕上的伤口。连他也奇怪自己为什么要放梅娜蒂离去。
“可是,现在让我走……”能够离开眼前这个可怕男人,自然是梅娜蒂所希望的,但是环视四周雾蒙蒙的森林,漆黑的夜晚伴以悸动人心的狼嗥,她反而觉得呆在高凯身边才更加安全。
高凯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,他露出极度烦躁的表情,却头也不抬,独自用绷带包扎着伤口:“那你就在这里呆着,天亮后给我滚!”
“谢谢你。”即使在这种环境下,梅娜蒂也有良好的礼貌习惯。
“哼,别再说‘谢谢’这个词语,否则,我会立即杀死你!”高凯被梅娜蒂触犯他的忌讳而感到相当烦躁,他最不能忍受人类对他的感谢。
梅娜蒂吓得往后缩了回去,但是看见高凯纹丝不动,她也就放心下来。
当她注意到高凯手腕上的伤口,一种愧疚心情油然而生,她从自己的腰包里取出一条洁白丝巾,犹豫了几下后,终于鼓起勇气:“让我帮你包扎吧。”
就像是被冒犯了尊严,高凯迅速打开了梅娜蒂伸过来的手,他像是被激怒了似的,歇斯底里地吼道:“离我远点!我才不需要人类的帮助!”
梅娜蒂的眼泪无声无息流了下来,她胸腔里那股委屈感好像随时都会爆炸开来,为着自己的好意被粗暴地拒绝。她默默地弯下身,拣起掉到地上的丝巾,然后一言不发地坐到离高凯二十米远的地方。
“呸!”高凯重重地吐了一口,这种场面让他开始后悔起来。
(早知道,我刚才就该杀死她!我对待女人还是太心软了吗?)
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对峙着,谁也不说话,燃烧的篝火发出噼啪的碎响,却让气氛显得更加烦闷。
但梅娜蒂低迷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的时间,很快她便振作起来。因为一只受伤的白兔从森林深处颤巍巍地跳出来。它显然刚刚遭受到攻击,满身都是血迹,一瘸一拐地爬到梅娜蒂的面前,便不再动弹。
梅娜蒂轻呼一声,又爱又怜,她轻轻地抱起兔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,又取出疗伤的药膏涂在它的伤口住,那兔子果真是有灵性的动物,也不挣扎,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让她医治。
梅娜蒂用自己的丝巾给兔子包扎好伤口后,把它托起放在自己的怀里,伏下头让兔子贴着她的脸腮,兔子的毛发温暖而柔顺,她感到无限的温馨和惬意。
在这样沉闷的环境下,可爱动物的出现让梅娜蒂怦怦乱跳的心逐渐平缓下来。
不久,困倦再次袭击了梅娜蒂,她开始感觉到自己的眼皮愈来愈沉重,眼前的事物也开始变得昏暗而扭曲,她抱着兔子,把头靠在身旁的树干上,安静地睡着了。
不知道为什么,她睡得非常安祥放心,好像知道无论她的身边发生什么事情,那个怪异的男人都会保护她一样。
不消一会儿,熟睡的梅娜蒂脸上浮现出了嫣然笑容。
从开始一直到现在,高凯都是冷漠地盯着那只兔子,他的双眼与兔子的眼睛对峙着,篝火的光芒在彼此的红眼睛里跳动、闪烁。
※※※※※※
天色朦胧时,夜虫才停止叫唤。晨曦降临时,森林的雾气开始慢慢退缩回雾之沼泽,森林慢慢地恢复了原色,露水浸湿的树叶上挂着露珠,叶尖的水滴反射出金色的光线。
森林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。
梅娜蒂睁开眼睛的时候,柔和的阳光正斜斜地照射在她的脸上,洗去了森林的潮湿阴冷,让她感觉到无限的暖意。
一股肉香味迎面扑来,直到这个时候,她才发现自己从昨天中午开始就没有进食,顺着香味寻去,在自己面前放着一张洗净的荷叶,上面盛放着一块酥黄色的烤肉,荷叶旁边则用石头压着梅娜蒂的丝巾。
看见了丝巾,梅娜蒂脸色大变,一种可怕的念头从心里冒出来,她想起了昨晚救助的那只兔子。
她低下头,果然怀里空空,兔子已经不翼而飞。
“喂,昨天的那只兔子呢?”大感不妙的梅娜蒂还是想要从高凯那里得到证实,那个男人正面向着雾之沼泽发愣,听见了问话后扭过头来。
面对着梅娜蒂质问的神色,他一脸漠然,但丝毫不隐藏脸上的愉悦:“ 你很喜欢那只兔子吗?”
梅娜蒂点着头。
“那很好,它已经变成你的早餐了,就在你面前。”
虽然有着心理准备,但是当心中的担忧成为现实后,梅娜蒂依旧感觉到一股悲呛涌上胸口,她气得手指发抖,谁都看得出她在竭力抑止着泪水。
“怎么?你看起来很伤心的样子,难道你不喜欢这道早餐?昨晚你救了它,现在就是让它报答你的时候了。”高凯似笑非笑,他知道自己已经刺痛了对方的心,这让他感到非常舒服,他极端厌恶面前这个很容易惹人怜爱的女孩,。
“这样太残忍了!为什么你要这么做?伤害别人的心,就真的就那么让你高兴?”梅娜蒂两眼闪烁,终于泪水怆然而下。
“为什么不呢?”高凯收住了笑容,眼神如漆黑冰凉石头般没有任何温度,“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,一只兔子就让你这样伤心流泪,那你在吃猪羊的肉时,有没有为它们落泪?还是说你只是靠喝水就长这么大?善良的小姐!”
梅娜蒂哽咽了一下,一时间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高凯的话,尽管她于心不甘,但是她也只能擦干泪水,独自坐着。即使肚子再饿,也不去看眼前的兔肉一眼。
对此,高凯毫不理睬,他扭转头又目不转睛盯着雾之沼泽里面的黑龙之蛋,蛋的跳动声比之昨天又有所加快,显示出这片沼泽的神奇功效。
苍翠的树木纹丝不动地矗立着,沼泽上空的白烟袅袅升起,如轻柔的飞丝一般在森林四处游荡。似乎有某种超自然力量的作用,把雾之沼泽变成了一个令人无比压抑的环境。
气氛异常地沉闷,两个人都感觉到了这一点。
“喂,我说……”梅娜蒂忍不住了,“我说,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。”
“虩索。”高凯头也不回。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他分明感觉到自己那突然狂跳的心脏,他的后背惊出了大量冷汗。
那是他曾狂热地追寻的那个男人的名字,现在,他又狂热地惧怕他。
他的恐惧,来源于对那个男人的日益加深的了解和熟知,以及身为他的儿子所理所当然的亲人感应。
除此之外,他对那个男人的情感里没有任何理性的东西,脑海里全是不寒而慄的慌乱。
在过去的岁月里,父亲的名字一直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,撕裂着他的灵魂,噬咬着他的神智,让他几乎找寻不到自己的存在。
他察觉到从梅娜蒂那里传来的相同情绪,一样的惶恐不安,一样的失魂落魄。但是他听见了梅娜蒂的声音:“不,我知道了,你不是他!”
“我的感觉也许会出错,但我知道你不是我在莫斯村里遇到的那个人。”
高凯转过身,用惊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梅娜蒂,她的话让他颇感意外,使得他必须正视她的存在,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你们虽然相貌一模一样,但我认为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,你……应该是他的儿子吧。”梅娜蒂说出了自己长时间观察所得到的结论。
就像是迎头遭受的霹雳一样,高凯身体猛地振动一下,他的脸色变得异常的阴郁,这让梅娜蒂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看法,她果然没有猜错。然后她看见脸色惨白的高凯发出一声怒吼:“滚,立即给我滚!我要杀死你!”







评论
想第一时间抢沙发么?